
对年轻的我而言,爱情如同戈壁深处的滴水泉般神秘。
那时我还小,我们一家骑着摩托车穿越戈壁,被迎面击来的沙尘迷住了眼睛的时候,被妈妈外婆挤在车斗油箱盖上动弹不得的时候,外婆像树根抓牢大地般紧紧抱住我,扯着嗓子和我说的,就是滴水泉的故事。
更久之前,只在牧民之间,寂静而神秘地流传着一种说法:在戈壁滩最干涸的腹心地带,在那里的某个角落,深深掩藏着一眼奇迹般的泉水。水从石头缝里渗出,一滴一滴掉进地面上的水洼中,夜以继日,寒暑不息。那里有着一小片青翠静谧的草地,有几丛茂盛的灌木。水流在草丛间闪烁,浅浅的沼泽边生满苔藓。
那是一片狭小而坚定的沙漠绿洲。
连续几日滴水未进、意识昏茫的旅人,在荒野深处寻找丢失羔羊的牧民,都坚信滴水泉就在附近。也许就在前方那座寻常的沙丘背面?他们又饥又渴,走过沙漠中一座又一座高地,垫足遥望。野地茫茫,空无一物。但他们仍然坚信着滴水泉。
这样的神话传说还来不及称为更多人的憧憬,战乱将梦幻的、生机的泉水拽出了传说。自乌斯满时代(注,据富蕴县志记载,大约对应到1931年)以来,战乱不断,滴水泉的确切位置在戈壁滩平凡的遥远之处被圈点了出来。自此,滴水泉成了从富蕴到乌鲁木齐的重要节点。每当戈壁上又刮起吹雪的狂风,掀起整块大地,冬季的雪封锁了东线的山路,滴水泉便成了所有旅人的必经之地。司机们路过滴水泉,无疑是一件快乐的事情。无论当时天色早晚,都会停下来歇一宿。打水洗漱,生火烧茶泡干粮。等过了滴水泉,剩下的路又将是几天几夜无边无际的荒凉。
每次说到这里,外婆都要狡黠一笑——那也许是调皮,也许是嗔怪,也许二者兼有——有一对夫妻从内地来到新疆,经历种种辗转,来到了滴水泉。不知是处于何种动机,两人竟决定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定居下来。无论听起来理由有多么合理,两人在这里落脚总有些出乎生计的考量——不说乌鲁木齐,哪怕在不远的富蕴县城,挣钱也好生活也好,也比在那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强吧!外婆便要呛了一嘴的尘土,几乎笑骂着往下说。
他俩在泉水边扎起了一顶帐篷,开了一家简陋的小饭馆。所需的才输、粮油也无法自给,通通由过往的司机捎送。当然对于司机们来说,这样一个小店也几乎如同天堂一般;如果说得没那么夸张,也足够司机们在漫长旅途中过上一天“人过的日子”了。
后来我想,在那样的地方开店讨生活,令人难耐的不只是无边的荒芜与干旱,更多的,怕是寂寞吧?常常一连好多天,门口的土路上也不会经过一辆车。男的倒也常常搭乘某辆路过的车离开一段时间。
再后来,多多少少发生了一些事情,那个女人跟着一个年轻的司机走了,男的也没等待,不久后也走了。
滴水泉又恢复了深沉的寂静。
讲到这里,外婆便要被吠叫的大黄打断——到家了。这毕竟是远方的故事——无论是滴水泉还是爱情,它们对童年的我来说都一样遥远。更何况,连真伪都难以判别。因此,一到家,我也就不再追问。
直到外婆在距故乡数千里的戈壁上安然和目,我也没来得及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故事的后半段。
多年以后,当我青春不再,满目疮痍地回到滴水泉,我才在那座鹫口中听到完整的故事。它端坐在木桩上如同木雕,凌乱耷拉着的羽毛勉强告诉我它曾经也是个少年。
——不知又过去了多长时间,又发生了怎样的周折,那个女人和那个司机再次出现在滴水泉。帐篷又重新支了起来,还挖了个地窝子。于是饭馆重新开张了。泉水边还放养了几只鸡,简陋的餐桌上出现了鸡蛋和鸡肉。餐馆干脆办成旅馆,当突然间很多人同时光临滴水泉,饭桌前的板凳都不够用的时候,女主人便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,又把饭桌拼起来,还在地上铺上塑料布和毡子。一屋子躺满横七竖八熟睡的身体。
就在那一年春天,从乌鲁木齐到富蕴县的班车正式开通,班车经过滴水泉时,整车的旅客都会下车进食、休息。滴水泉前所未有地喧哗。于是俩人决定把店面扩大。
整个夏天里,当车辆改道穿行在东线的群山中时,滴水泉是悄寂无声的。两个人决定利用这段时间盖几间新房子。
他们把泉水下的水坑挖成深深的池子,又挖了引水渠一直通向店铺门口。泉水很小,他们用了一整个夏天耐心地等待水池一次次蓄满用这些水和泥巴,打土胚。他们又赶着马车,从几百公里外拉来木头,搭好椽木。
他们累死累活干了一整个夏天。他们坐下来等待冬天,等待第一辆车在门口鸣笛刹车,等待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,等待人间的喧哗再一次点燃滴水泉。
但是,他们一直等到现在。
就在他们盖好房子的那一年,新公路在戈壁滩另一端建成通车了(注:即今天的G216)。通往滴水泉的路,被抛弃了。
该说他们傻吗?不,绝对不。那个时候,没人能料到,更没人会打听到,那笔直划开戈壁滩的公路将要建成。
我呆呆地盯着鹫,它的身影总让我感到似曾相识。这棕黄的、絮絮的外套……麦西拉。
那天晚上,他拨弄着双弦琴;我守着他的衣服,等着他回来。他仍坐在那个角落里,用心地——又仿佛是无心地——弹拨着,不在意谁的来去,根本不在意我的来去……
当他和起土胚,脏乱的衣服,侧面依旧那么漂亮……他高大漂亮,有一颗柔和清静的心,还有一双艺术的手——这双手此时正有力地握着土胚模子和铁锹把子。
“以后,我会爱上别的人的;年轻岁月如此漫长……”那时,我想到这个才稍微高兴了一点。
我还在思念着。思念了过去的事情,又开始思念未来的事情,说不出地悲伤和幸福。我慢慢地走,虽然整条河谷从下方幽幽向上渗着蓝色的寒气,但上空的阳光却是明亮温暖的,脊背上一团热气,头发都晒得烫手。视野空旷。我说不清我是在爱着这样的世界,还是在怨恨着。
不是说过,我只是出于年轻而爱的吗?要不又能怎么办呢?我并不认识他,我也没法让他认识我。要不又能怎么办呢?白白地年轻着。或者,出于这个世界的种种美丽之处吧?在这样美丽着的世界里,一个人的话总是令人难过的。所以我就有所渴望了,所以麦西拉就出现了……
秋天快要过去了,而这片大地还是这么碧绿葱茏。只有河床下,水流变的白桦林黄透了叶子,纷纷坠落。洁白明净的枝子冷清地裸在蓝天下,树下的草地厚厚地铺了一层灿烂的金色。
滴水泉的故事结束了吗?那些所有的,沿着群山边缘,沿着戈壁滩起伏不定的地势,沿着春夏寒暑,沿着古老的激情,沿着古老的悲伤,沿着漫漫时光,沿着深沉的畏惧与威严……而崎岖蜿蜒至此的道路,都被抛弃了。它们空荡荡地敞开在荒野之中,饥渴不已。久远年代前留下的车辙梦一般印在上面。这些路,比从不有人经过的大地还要荒凉。
那些一滴一滴仍在远方静静低落的水珠,还有意义可被赋予吗?从此再也不需要有一条路通向它了吗?再也不需要艰难的跋涉和挣扎的生活来换取它的一点点滋润了吗?如今我们所得到的一切,全都是理所当然的吗?
还有两个人,至今仍留在那片小小的绿洲上。仍然还在泉水边夜以继日打土胚。只有他们仍然还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之中,美梦丝毫不受惊扰。
当我在这片荒野里独自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又走上通往滴水泉的旧道。不由得清楚地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。当她和她的情人无处可去,无可容身时,她勇敢地对他说:“我们去滴水泉吧!”边说边留下泪水。
最后编辑于 2026年8月7日 20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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